亞洲家族辦公室的新競賽,比的不是稅率
從香港、新加坡到日本:監理機關如何把「影響力」放進家族財富的制度裡
過去十年,亞洲各金融中心爭取家族辦公室的方式,大致是同一套劇本:更低的稅率、更寬的門檻、更快的設立流程。
今年,劇本開始改寫了。
透過協會參與的國際網絡,這一年與亞洲各地夥伴交流時,我最深的一個觀察是:幾個主要金融中心幾乎在同一時間,把「影響力」從家族財富的附加選項,移到了制度設計的核心。它們的做法各不相同,背後的邏輯卻驚人地一致。
香港:監理機關自己下場寫報告
今年三月十日,香港金融研究中心——香港金融管理局體系下的研究機構——發布了一份報告,標題直白得不像官方文件:《Beyond Wealth:透過慈善、影響力投資與風險管理,推進香港的家族辦公室生態系》。
報告的數據是這樣的:香港受訪家族辦公室中,從事慈善的比例預期將從 45% 增加到 64%,從事影響力投資的比例將從 30% 增加到 43%;另有 91% 的受訪家辦已在香港進行投資。政策建議包括善用大灣區的跨產業網絡、推動「私人社會投資」,以及強化人才培育。
我認為這份報告最重要的地方不在數字,而在出身。
全世界很少有監理機關的研究單位,親自把「慈善」與「影響力投資」寫進家族辦公室生態系的成長主軸。這件事的效果是框架性的:當監理機關說「家辦的下一步是慈善與影響力」,金融業的商品與服務設計自然會跟著調整。
這份報告也不是單獨存在。香港同時有投資推廣署的專責單位 FamilyOfficeHK 負責招商、香港財富傳承學院負責人才培育、慈善研究院推動亞洲慈善研究、政府主辦的「Wealth for Good」峰會負責國際能見度。今年修例時,還把碳權與排放額度納入家族投資控權工具的合格資產。招商、人才、研究、慈善、論壇,五件事是一起做的。
新加坡:不強迫,但讓做的人更容易
新加坡的做法更精巧,因為它完全不談道德。
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對家族辦公室的 13O 與 13U 稅務優惠,設有一項「資本部署要求」:基金必須將至少 10% 的管理資產、或一千萬星元(取其低者)投資於本地標的。合格項目除了本地股票、債券與私募股權,也明確包含氣候相關投資,以及涉及新加坡金融機構的混合金融安排。
最關鍵的是倍數設計:投入混合金融的優惠資本以 1.5 倍計算,深度優惠者以 2 倍計算;捐給混合金融結構的補助,則以 2 倍計入本地營運支出。
請注意這個邏輯:新加坡沒有要求任何家族做影響力投資,只是讓做這件事的家族,更容易達到稅務優惠的門檻。在新加坡,做影響力配置不是「多付出」,而是「取得資格」與「降低成本」。
配套同樣完整。淡馬錫信託旗下的亞洲慈善聯盟(Philanthropy Asia Alliance),承諾金額已突破十億星元,每年舉辦亞洲慈善峰會;官方支持的財富管理學院(WMI)則經營家族辦公室社群,並承辦「亞洲改變者中心」。
日本:先畫出一張共同的地圖
日本走的是另一條路,但同樣值得細看。
日本的影響力投資餘額已達 18.65 兆日圓,較前一年成長 8%。更有意思的是成長的來源:85% 來自既有機構加碼。這不是一個靠新玩家湧入撐起來的市場,而是參與者持續加深部位——成熟市場的典型訊號。
日本做對的是三件事同時進行:金融廳與經濟產業省設立「影響力聯盟」,把監理機關、金融機構、企業與學界召集到同一張桌子;民間的 GSG Impact 日本國家夥伴每年發布市場調查,讓所有人看同一份數據;公共年金 GPIF 把影響力導向納入永續投資政策,由公共資金帶頭示範。
沒有共同的體溫計,就不會有共同的目標。日本的起點,其實就是一份每年固定發布的調查。
市場端:家族辦公室正在「兩極化」
這些不只是政策宣示,市場確實在動。
香港 Sustainable Finance Initiative 今年八月發布的調查,樣本是 121 位亞太及其他地區的家族辦公室代表與資產所有人:86% 已有部分永續配置;把超過五成資產配置於此的比例,從去年的 17% 跳到今年的 27%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方法的轉變:採用「系統型投資」的比例達 31%,首度超越機會型配置;過去常見的切割式做法,則從 18% 降到 13%。意思是,亞洲的家族辦公室不再把影響力當成投資組合角落裡的一小塊,而是開始把它變成整體配置的邏輯。
該機構執行長 Katy Yung 的說法很精準:「家族辦公室不只是在承諾影響力——他們正在為此兩極化。」做的人愈做愈深,還沒開始的仍在門外。
這份調查也有誠實的一面:只有 36% 表示報酬符合或超過預期,54% 認為現在評估還太早。這件事沒有那麼浪漫,也不需要被粉飾。
亞洲家族最缺的,是衡量
九月初,Bridgespan Group 與香港慈善研究院、洛克菲勒基金會、蓋茲基金會合作的研究,調查了 20 個經濟體的 186 位富裕人士與家族,其中有兩組數字特別值得亞洲家族注意。
第一組是結構:亞洲約 94% 的財富屬於第一或第二代(全球平均 85%),約 95% 的亞洲家族仍掌控創造財富的事業(其他地區為 68%)。亞洲家族比西方家族更年輕,也更貼近產業。
第二組是缺口:超過八成的亞洲家族只報告「產出」——蓋了幾間學校、訓練了幾位老師——而「成果」,例如學習成效實際改善了多少,在所有群體中都不常見。
換句話說,亞洲家族的慈善不缺錢,缺的是衡量。這也是影響力投資與傳統慈善最根本的差別:前者要求在一開始就定義成果,並持續追蹤。
三條路,同一個邏輯
香港用研究與生態系定義方向,新加坡用誘因降低成本,日本用國家級平台建立共同語言。三條路看起來不同,背後是同一個邏輯:
制度不改變人的動機,只改變路徑的成本。
而這也意味著,亞洲金融中心之間的競爭正在換題目:從「誰的稅率更低、門檻更寬」,轉向「誰的資本,能被證明創造了什麼」。
台灣在這場競賽裡的位置
台灣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兩年,成果是實在的:金融業資產管理規模增加 10.62 兆元,完成 52 項法規調適,承作高資產財富管理的銀行從 12 家增加到 21 家;銀行的家族辦公室顧問業務與百年信託的稅制共識,也陸續到位。
但在這場新的競賽裡,台灣還沒有把「影響力」說成自己的語言。
台灣其實有一項別人沒有的條件。Bridgespan 研究裡那個 95%——亞洲家族仍掌控創造財富的事業——在台灣更為明顯:上市公司逾七成、非上市逾九成是家族企業。許多金融中心吸引的是流動的金融資本;台灣擁有的,是掌握產業能力、供應鏈關係與製造知識的家族。這種資本一旦轉向,能改變的不只是投資組合,還有整條產業鏈。
台灣不需要複製任何一條路。但值得先回答的是:在這場亞洲的新競賽裡,我們希望別人記得台灣的,是更低的門檻,還是更有能力證明自己創造了什麼的資本?
作者為台灣影響力投資協會常務理事,並為 SIC 永續影響力投資合夥人、倍恩資本董事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