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9.28 · 影响力投资 · 耐心资本 · 新创

经济成长创半世纪新高,但那不是多数人的台湾

当资源集中流向半导体,谁来投资教育、环境、人文与下一代的新创

文/谢文渊(台湾影响力投资协会常务理事)

本文亦刊登于 钜亨网《钜亨新视界》

今年七月底,主计总处公布第二季经济成长率 12.92%,上半年合计成长 13.72%,是 1976 年以来的最高纪录。随后全年经济成长率预测上修到 11.05%,创三十九年新高。台股站上四万五千点,国际指数公司接连调高台股权重。

这是一组让人振奋的数字。但只要再往下拆一层,就会看到另一个台湾。

以今年第一季为例,出口成长 51%,其中电子零组件与资通产品贡献了 71% 的成长;二十四类出口产品中,仍有十二类衰退。第二季的资本形成成长 15%,主要动能同样来自半导体设备投资。而最关键的是就业——电子与资通产业只占台湾就业人口的 7.7%。

换句话说,超过九成的工作者,站在这波高成长之外。

会议室里反复出现的同一个问题

过去几年,我以台湾影响力投资协会常务理事的身分,有机会坐进许多立场不同的会议室。协会本身没有任何商业行为,也因此能让不同立场的人坐在一起。

有时是和银行、资产管理业者讨论,财富管理的商品架上,能不能出现真正说得清楚“这笔钱改变了什么”的选项。有时是和家族企业的两代人坐在一起,谈传承之外,家族的钱还想做到什么。有时是和学界与专业服务业者比对国际标准,也有时是在主管机关的座谈中提出民间的观察。透过协会参与的国际网络,我们也持续和亚洲各地的伙伴交换制度经验。

这些场合的参与者,关心的事情各不相同。但讨论到最后,常常会落在同一个问题上:

台湾不缺钱。但钱,没有流到需要它的地方。

先说清楚:这不是在检讨半导体

台积电是台湾的国家级资产,它的成功是我们这代人最大的运气之一。我要谈的不是产业本身,而是资源配置的单一化——当公共财政、资本市场、人才供给与社会注意力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时,其他领域会发生什么事。

集中度已经是常被引用的数字:台积电一家公司占台股市值约 42%;它在 2025 年的用电量约当台湾全年用电的 10.2%。这些数字本身都是成就,但它们也在无声地定义一件事——什么叫做“重要的产业”。

一级市场,最早被挤压

除了协会的角色,我也以 SIC 永续影响力投资合伙人的身分,参与新创与早期投资。这个位置让我看到一个总体数据里不容易被看见的现象:资源的集中,不只发生在产业之间,也发生在市场之间。

先看全球。今年上半年全球创投投资达 5,021 亿美元,已经超过 2025 年全年;但第二季有七成资金流向 AI,种子轮件数单季减少近三成。KPMG 的统计更直接:第一季五笔 AI 巨型交易,就吸走全球近六成的创投资金。钱变多了,拿到钱的公司却变少了。

台湾的情况更值得细看。经济部 FINDIT 平台统计的 2024 年全年资料显示,创投参与的投资件数一年减少近 15%,海外投资人减少 35%,反而是国发基金的参与件数增加三成——公部门正在补民间撤出的位置。企业与企业创投参与了七成的交易,而台湾的企业资本,很大一部分本身就在半导体与硬体供应链里。今年五月,一位已完成 A 轮募资的创业者在媒体投书指出,本土出资人高度集中于半导体与硬体,应用端的新创“拿不到第一张天使轮支票”,A、B 轮的中段资金也在萎缩。

二级市场的热闹,又把这个挤压放大了一层。台股 ETF 规模在今年八月初达到 7.5 兆元,光是今年就增加 3.6 兆元,受益人数合计超过 1,850 万。当一档市值型 ETF 就能提供亮眼的报酬和随时可卖的流动性,要说服出资人把钱锁进一支十年期的早期基金,机会成本从来没有这么高。一份追踪 2021 年以来三百家新挂牌公司的研究更发现,台湾创投的超额报酬有一半以上,是在公司上市“之后”才实现的——就连创投自己最好的报酬,也有一大半落在二级市场。

在早期投资的现场,这两股力量叠在一起的结果很具体:半导体与 AI 硬体之外的新创——气候、医疗、教育、社会创新——要拿到第一笔和第二笔资金,比几年前难得多。而这些,恰好是台湾下一个十年最需要的解题者。

教室与社福现场

同样的倾斜,也出现在教室里。过去五年,全台高中语文资优班的学生减少了 41%,从 907 人降到 531 人。大学端,理工领域学生占 48.4%,五年增加 4.4 个百分点;人文领域只剩 18.1%。少子化是全面的,人文的萎缩却是偏向的——学生不是变少了,是被引导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
社福现场则更急迫。今年四月,监察院纠正卫生福利部,点出社会福利委办案的六大缺失:委办案中照顾服务员的时薪上限是 200 元,市场行情却在 250 到 500 元之间,差额由非营利组织自行募款填补;核销款项可能延迟六到十个月。

在一个经济成长创半世纪新高的国家里,照服员的委办时薪上限是 200 元。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,很难不让人觉得哪里出了问题。

环境与人文则是另一种缺口:成功本身带来的外部成本,目前没有被任何人的资产负债表承接;而翻译、出版、地方文史这些“消失之前没有人会注意到”的东西,也不会出现在 GDP 的任何一个栏位里。

四种资本,各有各的限制

把这些放在一起,会看到同一个结构:它们都不是“没有人关心”,而是“没有适合的资本工具”。

政府预算有排挤效应,社福预算的成长追不上整体经济的规模。机构投资人受受托人责任约束,不能为了社会目的接受较低的报酬。慈善捐款总量有限,而且高度集中。创投本应承担早期风险,却正同时被产业集中与二级市场的高报酬双重挤压。

这不代表无解。但它提醒我们:缺的不是更多的钱,而是另一种性质的钱。

一股被低估的力量

在海外,这类缺口往往是由一股特定的力量先补上的:愿意等待、愿意承担早期风险,也愿意跨越“投资”与“公益”界线的资本。国际上称之为耐心资本,或催化资本。

它不只有一种样貌。在美国,是基金会把捐赠基金的一部分投入与使命相关的投资——福特基金会就曾承诺拨出最高十亿美元;在新加坡,是政府以制度诱因引导家族办公室投入气候与混合金融,淡马锡信托旗下的亚洲慈善联盟汇集的承诺已逾十亿星元;在日本,是金融机构与公共年金在主管机关召集下一起进场,把影响力投资规模推到 18.65 兆日圆。

家族、基金会、企业、金融机构、公共资金——出资者各不相同,扮演的却是同一种角色:在市场还不愿意进场的地方,先走进去。

这股力量的价值不在规模,而在性质。一支早期基金需要向出资人解释为什么不去买 ETF;一个想清楚自己要促成什么的出资者——不论是家族、企业还是基金会——则不需要。

台湾也需要这股力量

我相信台湾也需要,而且条件并不差。

台湾有全世界少见的产业密度,中国信托与政治大学产学合作的家族办公室研究指出,上市公司中超过七成属于家族企业,非上市企业更超过九成;有正在订定永续承诺与供应链减碳目标的企业;有规模庞大、正在寻找永续配置的金融与保险资金;也有国发基金与部会基金已经开始尝试的公私共同投资。这些参与者手上握有的不只是资金,还有产业能力、客户关系与通路——正是能让一笔早期投资真正发挥作用的东西。

缺的,是把它们接起来的共同语言与机制。

钱在移动的时候

未来十年,台湾会有一大批资产同时进入重新配置的时刻:家族企业的交棒——两成家族企业负责人已超过六十五岁,八成五的高资产客户已启动或正准备启动传承规划;企业面对供应链减碳的新要求;金融机构追赶永续金融的目标。

钱在移动的时候,方向最容易被改变;一旦重新安顿下来,就很难再动了。

这些决定,会在家族会议、董事会、投资委员会与政策会议里安静地完成。我希望在那些房间里,除了报酬与风险之外,也有人问出这一句:

这笔钱,除了继续赚钱以外,还想让台湾的哪一个地方变得不一样?

繁荣不会自己找到需要它的地方。那得有人带路。

作者为台湾影响力投资协会常务理事,并为 SIC 永续影响力投资合伙人、倍恩资本董事长。文中对早期投资市场的观察,来自作者参与 SIC 投资人社群的经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