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9.28 · 家族办公室 · 影响力投资 · 政策

亚洲家族办公室的新竞赛,比的不是税率

从香港、新加坡到日本:监理机关如何把“影响力”放进家族财富的制度里

文/谢文渊(台湾影响力投资协会常务理事)

过去十年,亚洲各金融中心争取家族办公室的方式,大致是同一套剧本:更低的税率、更宽的门槛、更快的设立流程。

今年,剧本开始改写了。

透过协会参与的国际网络,这一年与亚洲各地伙伴交流时,我最深的一个观察是:几个主要金融中心几乎在同一时间,把“影响力”从家族财富的附加选项,移到了制度设计的核心。它们的做法各不相同,背后的逻辑却惊人地一致。

香港:监理机关自己下场写报告

今年三月十日,香港金融研究中心——香港金融管理局体系下的研究机构——发布了一份报告,标题直白得不像官方文件:《Beyond Wealth:透过慈善、影响力投资与风险管理,推进香港的家族办公室生态系》。

报告的数据是这样的:香港受访家族办公室中,从事慈善的比例预期将从 45% 增加到 64%,从事影响力投资的比例将从 30% 增加到 43%;另有 91% 的受访家办已在香港进行投资。政策建议包括善用大湾区的跨产业网络、推动“私人社会投资”,以及强化人才培育。

我认为这份报告最重要的地方不在数字,而在出身。

全世界很少有监理机关的研究单位,亲自把“慈善”与“影响力投资”写进家族办公室生态系的成长主轴。这件事的效果是框架性的:当监理机关说“家办的下一步是慈善与影响力”,金融业的商品与服务设计自然会跟著调整。

这份报告也不是单独存在。香港同时有投资推广署的专责单位 FamilyOfficeHK 负责招商、香港财富传承学院负责人才培育、慈善研究院推动亚洲慈善研究、政府主办的“Wealth for Good”峰会负责国际能见度。今年修例时,还把碳权与排放额度纳入家族投资控权工具的合格资产。招商、人才、研究、慈善、论坛,五件事是一起做的。

新加坡:不强迫,但让做的人更容易

新加坡的做法更精巧,因为它完全不谈道德。

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对家族办公室的 13O 与 13U 税务优惠,设有一项“资本部署要求”:基金必须将至少 10% 的管理资产、或一千万星元(取其低者)投资于本地标的。合格项目除了本地股票、债券与私募股权,也明确包含气候相关投资,以及涉及新加坡金融机构的混合金融安排。

最关键的是倍数设计:投入混合金融的优惠资本以 1.5 倍计算,深度优惠者以 2 倍计算;捐给混合金融结构的补助,则以 2 倍计入本地营运支出。

请注意这个逻辑:新加坡没有要求任何家族做影响力投资,只是让做这件事的家族,更容易达到税务优惠的门槛。在新加坡,做影响力配置不是“多付出”,而是“取得资格”与“降低成本”。

配套同样完整。淡马锡信托旗下的亚洲慈善联盟(Philanthropy Asia Alliance),承诺金额已突破十亿星元,每年举办亚洲慈善峰会;官方支持的财富管理学院(WMI)则经营家族办公室社群,并承办“亚洲改变者中心”。

日本:先画出一张共同的地图

日本走的是另一条路,但同样值得细看。

日本的影响力投资余额已达 18.65 兆日圆,较前一年成长 8%。更有意思的是成长的来源:85% 来自既有机构加码。这不是一个靠新玩家涌入撑起来的市场,而是参与者持续加深部位——成熟市场的典型讯号。

日本做对的是三件事同时进行:金融厅与经济产业省设立“影响力联盟”,把监理机关、金融机构、企业与学界召集到同一张桌子;民间的 GSG Impact 日本国家伙伴每年发布市场调查,让所有人看同一份数据;公共年金 GPIF 把影响力导向纳入永续投资政策,由公共资金带头示范。

没有共同的体温计,就不会有共同的目标。日本的起点,其实就是一份每年固定发布的调查。

市场端:家族办公室正在“两极化”

这些不只是政策宣示,市场确实在动。

香港 Sustainable Finance Initiative 今年八月发布的调查,样本是 121 位亚太及其他地区的家族办公室代表与资产所有人:86% 已有部分永续配置;把超过五成资产配置于此的比例,从去年的 17% 跳到今年的 27%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方法的转变:采用“系统型投资”的比例达 31%,首度超越机会型配置;过去常见的切割式做法,则从 18% 降到 13%。意思是,亚洲的家族办公室不再把影响力当成投资组合角落里的一小块,而是开始把它变成整体配置的逻辑。

该机构执行长 Katy Yung 的说法很精准:“家族办公室不只是在承诺影响力——他们正在为此两极化。”做的人愈做愈深,还没开始的仍在门外。

这份调查也有诚实的一面:只有 36% 表示报酬符合或超过预期,54% 认为现在评估还太早。这件事没有那么浪漫,也不需要被粉饰。

亚洲家族最缺的,是衡量

九月初,Bridgespan Group 与香港慈善研究院、洛克菲勒基金会、盖兹基金会合作的研究,调查了 20 个经济体的 186 位富裕人士与家族,其中有两组数字特别值得亚洲家族注意。

第一组是结构:亚洲约 94% 的财富属于第一或第二代(全球平均 85%),约 95% 的亚洲家族仍掌控创造财富的事业(其他地区为 68%)。亚洲家族比西方家族更年轻,也更贴近产业。

第二组是缺口:超过八成的亚洲家族只报告“产出”——盖了几间学校、训练了几位老师——而“成果”,例如学习成效实际改善了多少,在所有群体中都不常见。

换句话说,亚洲家族的慈善不缺钱,缺的是衡量。这也是影响力投资与传统慈善最根本的差别:前者要求在一开始就定义成果,并持续追踪。

三条路,同一个逻辑

香港用研究与生态系定义方向,新加坡用诱因降低成本,日本用国家级平台建立共同语言。三条路看起来不同,背后是同一个逻辑:

制度不改变人的动机,只改变路径的成本。

而这也意味著,亚洲金融中心之间的竞争正在换题目:从“谁的税率更低、门槛更宽”,转向“谁的资本,能被证明创造了什么”。

台湾在这场竞赛里的位置

台湾推动亚洲资产管理中心两年,成果是实在的:金融业资产管理规模增加 10.62 兆元,完成 52 项法规调适,承作高资产财富管理的银行从 12 家增加到 21 家;银行的家族办公室顾问业务与百年信托的税制共识,也陆续到位。

但在这场新的竞赛里,台湾还没有把“影响力”说成自己的语言。

台湾其实有一项别人没有的条件。Bridgespan 研究里那个 95%——亚洲家族仍掌控创造财富的事业——在台湾更为明显:上市公司逾七成、非上市逾九成是家族企业。许多金融中心吸引的是流动的金融资本;台湾拥有的,是掌握产业能力、供应链关系与制造知识的家族。这种资本一旦转向,能改变的不只是投资组合,还有整条产业链。

台湾不需要复制任何一条路。但值得先回答的是:在这场亚洲的新竞赛里,我们希望别人记得台湾的,是更低的门槛,还是更有能力证明自己创造了什么的资本?

作者为台湾影响力投资协会常务理事,并为 SIC 永续影响力投资合伙人、倍恩资本董事长。